第(1/3)页 偏殿里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,烛泪顺着铜烛台一滴滴地淌下来,在桌面上凝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 朱宸濠坐在椅子上,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。 他的姿态始终没有变过——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低垂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 从外面看,他是一个安静而恭谨的藩王,耐心地等待着皇帝的召见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一个多时辰里,他的心里翻涌过多少念头。 襄陵王、兴王、楚王——陛下为什么单独召见他们三个? 他们谈了什么? 为什么谈了这么久? 陛下把他们三个叫走,却把他和安化王留在这里,是什么意思?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始终没有答案。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化王朱寘鐇——这位宁夏来的王爷已经换了七八个坐姿,茶壶里的茶喝干了又续上,续上又喝干,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。 朱宸濠收回目光,继续安静地等待着。 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,在南昌的那些年里,他花了无数的时间去结交官员、拉拢人心、招募私兵。 他知道,有些事情急不得。 等,是成大事者必须具备的功夫。 良久,脚步声终于在廊道里响了起来。 魏彬推门进来,恭声道:“宁王殿下,陛下请您移步东暖阁。” 朱宸濠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。 他看了一眼朱寘鐇——这位安化王还在发呆,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起身。他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跟着魏彬走了出去。 廊道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红墙上,忽长忽短。他走得很稳,步伐不紧不慢,但他的手——藏在袖子里的手——微微握紧了。 乾清宫东暖阁的门开着,烛火通明。 朱厚照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什么,但隔着距离看不清。 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朱宸濠身上。 “宁王叔来了,坐吧。” 朱厚照的语气很平淡,既没有之前对襄陵王的那种亲热,也没有对兴王和楚王的那种尊重,只是淡淡的,像是对一个普通的臣子说话。 朱宸濠心中一凛,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躬身行礼:“谢陛下。”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,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宸濠,像是在打量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朱宸濠的心里开始发毛。 他见过很多人——官员、将领、文人、武夫——他自认为能看透大多数人的心思。 但此刻,他看着御座后面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却有一种完全看不透的感觉。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底下却深不见底。 “宁王叔,”朱厚照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在南昌过得好吗?” 朱宸濠微微一愣,随即答道:“回陛下,臣在南昌一切安好。托陛下的洪福,江西这几年风调雨顺,百姓安居乐业。” 朱厚照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风调雨顺?朕听说南昌这几年确实不错。宁王叔经营有方,王府的生意做得很大,江西布政使司的官员们对宁王叔也多有称赞。” 朱宸濠心中一紧,他听出了朱厚照话里的意思——皇帝在告诉他,我知道你在南昌做的一切。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,恭声道:“陛下过奖了。臣不过是做些小生意,贴补王府用度罢了。至于江西的官员,臣与他们不过是正常的来往,不敢有半点逾矩。” “正常的来往?”朱厚照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宁王叔,你结交江西布政使、按察使、都指挥使司的官员,拉拢地方豪强,在南昌城中豢养死士——这些,也是‘正常的来往’?” 朱宸濠的脸色骤变。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 他的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——皇帝知道了? 他知道了多少? 是谁走漏了消息? 他豢养死士的事,连南昌城里知道的人都不多,皇帝在京师,怎么会知道? 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说“陛下明鉴,臣绝无此事”,但朱厚照抬手制止了他。 “不必急着辩解。”朱厚照的声音依然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朕今天叫你来,不是要问你的罪。” 朱宸濠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,他坐在椅子上,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 朱厚照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。 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警告,而是一种出人意料的平静。 “宁王叔,朕知道你在南昌做什么,招兵买马,图谋造反。” 最后八个字,像八把刀,同时捅进了朱宸濠的心脏。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 他的手在发抖,他的腿在发抖,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 他想站起来,想跪下,想磕头,想喊“冤枉”,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。 朱厚照看着他这副模样,没有继续施加压力,而是话锋一转。 “不过,这也正常。” 朱宸濠猛地抬起头来,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厚照。 正常? 皇帝说造反“正常”?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外面的夜空。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。 “靖难之役时,太宗皇帝用计挟持了当时的宁王,逼迫他一同起兵,并且许诺之后与宁王共天下。太宗登基之后,却将宁王改封到南昌,削其兵权。从此宁王一系便偏居江西一隅。” 他转过头来,看着朱宸濠,目光平静而深沉。 “你们宁王一系一直心有不甘,朕知道。” 朱宸濠的身体不再发抖了。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复杂—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,是愤怒?是委屈?是无奈?还是感激?也许都有。 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朝一日,会有一个皇帝对他说出这番话。 不是威胁,不是警告,不是斥责,而是——理解。 是的,理解。 朱厚照理解他,理解他们宁王一系为什么心有不甘,理解他为什么要招兵买马,理解他为什么要图谋造反。 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乱臣贼子,而是因为——他的祖上,被欺骗过,被利用过,被抛弃过。 百年前,朱棣用计挟持了朱权,逼迫他一同起兵,许诺共天下。 朱权信了,带着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,帮朱棣打天下。 朱棣赢了,坐上了龙椅,然后呢? 他把朱权改封到南昌,削其兵权,像防贼一样防着他。 从此,宁王一系就在南昌那座牢笼里,被圈禁了一百年。 一百年的不甘,一百年的怨恨,一百年的想要讨回公道。 第(1/3)页